【苹中人】用音乐温柔 守护家园 舒米恩

2019-11-26  阅读 471 次

【苹中人】用音乐温柔 守护家园 舒米恩

作者╱沈君帆 摄影╱沈君帆、梁建裕
六月的台东,太阳已经火力全开,大地被烤得到处发烫。校园一隅,4、5个男人顶着太阳,将报废的课桌椅搬上卡车。这一天我与舒米恩约在台东高中见面,四处找了一会,才发现男人之一是他;他用腼腆的微笑当作初见面的问候,没有停止手中的工作。这些课桌椅是为了年底的阿米斯(Amis,阿美族)音乐节準备,有些整修后继续使用,有些要拼组成一个大型装置艺术。
往都兰的路上,舒米恩开着卡车,熟练地踩离合器、换挡。车子开到了滨海公路,他指着远方的一栋建筑:「那是美丽湾饭店,我小时候就是在那里游泳的。」「那里有我们台东海岸线唯一的白沙滩,我高中的时候说要施工就围起来,一围就围了好几年,后来才知道饭店就这样盖起来了」,他继续说:「说是要给部落工作机会,可是知本30年前就盖温泉饭店了,30年后生活有比较好吗?我们这一辈的年轻人觉得,你根本就是把我们当作廉价劳工,也没有让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活得很骄傲,反而很痛苦。」舒米恩用一贯温和的语调陈述着,不仔细听很难发现原来他在生气。
愤怒地大声抗议不是舒米恩的样子,他写了一首歌,《别在都兰的土地上轻易的说着你爱我》,乍听以为是一首情歌,他解释:「我不太会写很激昂的作品,就想说用这样的方式,反正唱歌很好听就会有人经过的时候停下来,但在这很美丽的歌词后面讲一个故事给他们听的时候,或许他们就可以理解,为什幺我们那幺坚守、爱、保护我们的土地。」这首是舒米恩的经典歌曲之一,对于歌词我一直似懂非懂,现在终于得到创作者亲自导聆,原来让他魂牵梦萦的情人,是家乡都兰。
来回搬运了几趟,又回到台东高中,这里是舒米恩的母校。前一天他返校担任毕业典礼神秘嘉宾,受到学生尖叫欢迎,今天再出现在校园里,一身工人装扮,没有学生认出他来。舒米恩说起从前:「我高中非常普通啊,如果要讲我高中有什幺不一样的改变,就是我开始写歌,有一点点希望未来可以做音乐,当作我的工作。」高中时期,他对于自己原住民的身分并没有太多感觉,学校里很多原住民同学,他们能运动会唱歌,相较之下舒米恩显得平凡许多。同一时期家里正面临经济困难,房子被查封,于是舒米恩更少回家,离部落愈来愈远。
高中毕业到台北就读台湾艺术大学,全校只有6个原住民学生,舒米恩感受到老师同学对他们的好奇和关注,「我以前从没想过原住民在我身上是什幺,学校有一堂课是编织,老师发现我会篮编感到很惊喜,但我国中的时候却觉得这个很土」,因为老师的鼓励和同学的讚美,他开始觉得好像原住民的身分是可以骄傲的。
族语混搭电音「期待有哈原住民族」服兵役时却带给他不好的回忆。「当兵等于是一个社会的缩影。大家发现我听不懂台语,他们就用一种挑衅的语言,『番仔,讲袂听』,有意无意的就会这样讲话,我就变得很难跟他们相处。」舒米恩不解,为什幺在学校是被大家喜欢的,到了当兵时,原住民的身分却带来歧视,「我觉得我没有什幺问题,我比较好奇的是,原住民这个标籤到底是什幺,为什幺一样都是我,只是我身上多了这个符号之后,会有两种不一样的对待?」当兵的冲击,让舒米恩开始转过头来看自己,想要了解原住民的文化;他写了一首歌,《我在那边唱》,那是舒米恩感觉到很想家,用阿美族的吟唱去创作写出的一首歌。
退伍后加入图腾乐团,团员大多是原住民,看到别人的部落很有凝聚力,让舒米恩非常羡慕。「于是我回来看看自己的部落,上面的哥哥没什幺回来参加丰年祭,下面的弟弟根本不想参加丰年祭,对哥哥我没辄,对弟弟我就想说,是不是有机会让他们喜欢自己?」舒米恩开始经常回都兰,带领部落里年龄阶层最小的「巴卡路耐」,去山上砍竹子、去海边唱歌,带着他们在生活中学习自己的传统文化。
图腾乐团发行第一张专辑后,台湾陷入金融风暴,唱片公司没钱发片,舒米恩只好待在都兰。看着部落的弟弟妹妹,整天听韩团的电音跳街舞,让他思考:「为什幺就只能听韩团?是否可以更有自己的风格?」脑筋一转:「我自己也会写歌啊,要不然模仿一下电音好了,反正大家也只要咚吱咚吱,只要那个编曲有到位,好像就有机会把语言渗透进去」。他试着熟练电音的编曲,再用阿美族语填词,创作出台湾第一首原住民母语电音舞曲《kayoing美少女》。
花3天在部落取景,克难拍成MV,影片里可看到阿美族的传统屋、都兰的海边、部落的街景,舞蹈由部落的弟弟妹妹自编自演,再加上舒米恩全新的电音唱腔,竟能让原住民元素毫无违和地融入电音舞曲里。这首舞曲立刻在部落爆红,所有的青少年都会跟着跳,那一年的丰年祭更是跳到数不清次数。
《kayoing美少女》收录在舒米恩首张个人专辑《Suming》里,该张专辑入围2011年金曲奖「最佳原住民语专辑奖」,那一年马英九总统莅临颁奖。当得奖者揭晓,舒米恩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脑袋一片空白,忘了要感谢的人,心中却涌现了真正想说的话。他上台接过奖座,先对着观众说:「我一直很期待,除了有哈日族、哈韩族,有没有哈原住民族?」再转身面对马总统说:「总统,原住民是绩优股,请投资原住民,我们要创造我们自己的事业!」全场欢声雷动。
每次回想这个惊人举动,舒米恩总是笑得灿烂,因为他说出原住民真正的想望 :「我们需要大家对原住民有信心,也需要对自己有信心,因为我们真的把文化展现得很好的时候,就不会输给其他国家,而且我们是独一无二台湾特有的文化。」
顶着金曲奖的光环回到部落,大家都很好奇:「你是凭什幺,怎幺可以在台北唱歌还可以赚钱?」当然这是族人之间亲暱的玩笑,却让舒米恩有了灵感,部落里能歌善舞的人才这幺多,「要不然让大家来唱歌表演好了,那不就是音乐节吗?」
趁着经常受邀到世界各地演唱,舒米恩考察了几个音乐节后,认为都兰有更多优势,从古谣到街舞,还有手工艺和原住民小吃,得天独厚的条件足以办一个独具特色的音乐节。2011年开始,舒米恩先邀请自己的歌迷到部落听他唱歌,让部落与观众互相了解,直到2013年,终于办起了「阿米斯音乐节」。
为了举办「阿米斯音乐节」,整个部落全部出动,以往舒米恩带在身边的巴卡路耐们都长大了,一一主动回来帮忙,盛况就如同丰年祭。有鑒于其他音乐节失败的经验,常常县市首长换人经费就没了,舒米恩说服族人,自己卖门票自主营运,可以确保永续经营。
没有政府补助是一个严苛的挑战,免不了赔钱,于是舒米恩接更多工作赚钱还债。但部落的信心却慢慢建立起来了,他回想:「整个部落兴奋到音乐节已过完半年了,大家还都在讲这件事,连我也觉得这是非常大的震撼,哪一个部落可以不靠政府的任何一个资源,我们就是完全独立办成了一个音乐节。」
就像土地会休耕,阿米斯音乐节以连办2年休息1年的循环,已举办4届,今年是休息年后的第一年,近期已开始宣传,我在音乐节的暖身活动「遍地开花」的这一天来到都兰。
这是一场小型音乐会,请来6个学校的原住民社团,2个部落内的表演团体,加上舒米恩、高伟勛等原住民歌手,就在舒米恩的家门口表演起来,舒米恩还兼任主持,站了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。
他的爸爸亚基•鲁碧很骄傲地说:「Suming自己花钱,带着那些小朋友一路走来,很多年轻人就愿意回乡参与部落传承的活动,所以部落一些耆老,也觉得这个孩子是我们都兰部落的一个宝。」
时间来到晚上,当舒米恩唱起《不要放弃》时,音乐会到了最高潮,这首神曲拿下2015年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歌曲,与隔年金曲奖最佳年度歌曲,从来没有一首用原住民母语写的歌曲,可达到这种成就;舒米恩温柔又高亢的嗓音,让听众忘情摆动双手,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,唱完后听众怎能放过他,再追加了安可曲,他吟唱阿美族古谣,族人带着远道而来的观众起舞,就在歌舞声中结束这场「家门口的音乐会」。
连结美好印象「土地困难就会心疼」夜已深,工作人员已将场地恢复,街坊邻居都还没睡,音乐会的兴奋感还在部落余温蕩漾着。
年底的阿米斯音乐节,将要在传统领域「都兰鼻」扩大举办;16年前,「都兰鼻」差点要被开发成观光区,要不是部落的长老坚守抗争,现在早就变成度假饭店。
看着远方的都兰山在黑夜中隐隐若现,舒米恩慢慢地说着:「其实很多美好的经验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,比如音乐节,5000人会永远记得这两天发生的美好事情,接下来这土地发生了任何困难的时候,他们会有感觉;就像我小时候去美丽湾那个海滩游泳,小时候的美好印象都在,被盖饭店当然会心疼,就觉得那个回忆怎幺变这样,你就会心疼,你就会很想去保护这块土地」。
原来,愤怒地大声抗议不是舒米恩的样子,所以他举办阿米斯音乐节,用歌声守护阿米斯国度。
舒米恩本名:舒米恩.鲁碧(Suming.Rupi)
年龄:41岁
族别:阿美族
出生地:台东县东河乡都兰村
现职:歌手、演员、工艺师、剧场舞者、音乐节创办人、公视董事
学历:台艺大图文传播艺术学系
获奖:
.2008年金马奖最佳新演员
.2010年金音奖最佳专辑奖与最佳现场演出奖
.2011年金曲奖最佳原住民专辑奖
.2015年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歌曲奖
.2016年金曲奖最佳年度歌曲奖
.2017年总统文化奖
作者╱沈君帆《苹果》记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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